其实唱和《庚子秋词》的第二年,半塘即辞官南下,将四印斋留给了彊村。彊村又住了一载,旋亦离京赴任广东学政。再之后,彊村的儿女亲家夏闰枝继续住了多年。夏氏有《卜算子忆菊》一首:“宅惯住词人,花亦如高士。历历吟秋迹已陈,馀响惭难继……”词后跋曰:“四印斋,王半塘、朱彊村所居,《庚子秋词》即成于此。余继彊村居之数年,甲辰秋购菊多而佳……”(《悔龛词》)

光绪三十三年(1907),夏氏也宦游南下。不久,诗人罗瘿公又搬入此宅,成为了四印斋的新主人。宣统二年(1910),罗氏南游,遇到彊村,话及四印斋,二人皆唏嘘不已。彊村赋《西河》一阕,序曰:“庚戌夏六月,瘿庵薄游吴下,访予城西听枫园,话及京寓,乃半塘翁旧庐,回忆庚子辛丑间尝依翁以居,离乱中更,奄逾十稔,疏灯老屋,魂梦与俱。今距翁下世且七暑寒已……”

同年秋,回到京师的罗瘿公又邀请陈鹤柴等诗友来四印斋小酌,陈鹤柴赋诗云:“罗瘿酌我觞,嘉客聚一庭。庭前何所有,异菊列云屏。庭中何所有,千佛遗名经。昔日四印斋,题榜已飘零。鹜翁留敝笥,蠹籍孤肠撑……”在这次聚会中,陈鹤柴不仅收到了罗瘿公馈赠的唐人写经,他还看到了夏闰枝昔年所种菊花与王半塘所遗庋书木架(敝笥)。

2017年,我在苏州买到一册《廿四花馆诗钞》,民国刻本,是瘿公友人陈昭常的诗集。书中有《有怀瘿公都门寓斋》一首,诗曰:“四印斋中风物妍,王前朱后各齐肩。一生襟抱明如月,几辈词流化作烟。此室近推名士窟,有时同证美人禅。冷官解作闲居赋,莫道寒酸不值钱。”看来,四印斋当时就已有“名士窟”的谑称。作为王半塘、朱彊村、夏闰枝、罗瘿公四人的故居,这里屡屡成为旧京文人社集觞咏的胜地。在清末数十年中,它不知见证过多少词家诗客的流风馀韵。像这样的“名士窟”,于今日北京宣南的名人故居中,恐怕也并不多见吧。

不久后,我又发现一条新线索,为继续寻踪四印斋带来了希望。

邻居于润琦老师曾是吴晓铃的学生,听说与吴葳女士也熟络,我遂托他向吴女士询问四印斋的旧址,不料吴女士年事已高,只答曰“记不清”了,这不免让人感到遗憾。幸好,天无绝人之路,继续翻查吴晓铃的文章,我又发现一篇《怀苦禅,记双棔》:“我家,在北京外城的一个小胡同里……晚清的三位著名的词家王半塘、朱古微和刘伯崇合作的《庚子秋词》就是在这条胡同里的王氏四印斋完成的。四印斋旧舍虽早已易主,沦为大杂院,然而临街东壁上的拴马环犹存,还可想见三老篝灯唱酬、自写家国幽郁的艰难处境……”

北京某胡同今存门洞式拴马环

寻访至此,已无任何疑问,吴晓铃昔年所见铁环,就在今13号(老5号)的临街外墙壁上,这也恰好是我们排除了四家会馆后,所剩下的老2、4、5号三家之一。现在,唯一还让人放心不下的,就是王禹晶女史所谓的“7号”了。

四印斋位置示意图

在这样的旧石阶上小坐片刻,是最能发人思古之幽情的。不远处,宣外大街依旧车水马龙,路东的海柏胡同,拆迁后虽夷为平地,但朱彝尊的古藤书屋却独独被保存了下来,据说曝书亭还得到了修缮。可惜四印斋并非文保单位,将来恐怕没有古藤书屋那样的运气。我真不愿看到像修建两广路时拆毁曹雪芹故居那样的旧事再发生,虽然二十年后原址旁又重建一纪念馆,但古迹早已荡然,仍不免令有识者抱憾。王鹏运的四印斋,是近代众多诗词名家的故居,也是宣南文人社集的一处重要遗迹,且目前仍有抢救的可能,是不是可以考虑给予保护呢?本文谨记所闻所考,以当刍荛之献。

四印斋今貌

刘聪︱四印斋寻踪记

四印斋宅门

四印斋第一进院

院中椿树

四印斋第二进院

第二进院正房

正房踏跺

院中银杏